2021年5月13日，豆瓣小组“躺平后起立互助联盟”建立（后文简称“互助联盟”），目前小组成员数量超过8000人。这些想要站起来的“躺平”青年在“互助联盟”的社群网页上打卡、相互鼓励、分享经验，希望借此找回站起来的勇气，逐渐摆脱“躺平”状态。值得注意的是，“躺平”青年普遍将自己的起立称为“复健”。复健原本是一个医学词汇，意指帮助丧失肢体功能或者行动能力的患者康复。“躺平”青年用“复健”来表达自身从“躺平”到“起立”的积极行动过程。

当前，如何引领和帮助“躺平”青年奋斗前行是各界关注的重要议题，作为“躺平”青年自发组织和参与的站起来实践活动，可以为此提供鲜活的主体性经验。有鉴于此，本文通过对“互助联盟”小组成员网络活动的观察以及对小组成员的半结构深度访谈，聚焦“躺平”青年站起来的实践过程，分析“躺平”青年站起来的助力、站起来的策略，以期呈现“躺平”青年站起来的主体经验和深层知识。

一.   文献回顾

当前，“躺平”作为一种重要的青年亚文化现象被广泛关注^[1]。“躺平”被认为是“佛系文化”“丧文化”的延续，是一种低欲望、不想作为的状态^[2]。从内因来看，“躺平”反映了青年的生命意义缺失与精神危机^[3]；从外因来看，“躺平”是一种减速，是青年应对社会结构性困境和社会加速导致的焦虑、恐惧与自我怀疑的策略^[4-6]，也是青年不满贫富分化、抗争资本剥削、抵抗物质主义和消费主义、逃离内卷的方式^[7]。通过“躺平”，青年获得了闲暇和自由时间，得以超越物质需求和功利主义的束缚，维护自己的尊严^[8]。也有研究者从世代更替角度，认为“躺平”作为一种新的活法、新的人生姿态，是一种“后浪”文化。以50后、60后为代表的“前浪”有深厚的家国天下情怀，深信奋斗的价值和意义，重视财富积累，而以90后为代表的“后浪”一代没有经历过物质匮乏，比较看重个人生活自由而不是物质财富，过于追求个人的“小确幸”，盲目推崇“佛系”“躺平”“摆烂”之类的价值观念^[9]，当遭受内卷压力、受困于系统之中，他们可能会以“躺平”应对^[10]。

对于不同的“躺平”者来说，“躺平”包含着不同的诉求和含义，需区别看待。有研究者将“躺平”分为“无奈式躺平”（想要的得不到）和“回归式躺平”（不想参与过度内卷）两种^[11]。也有研究者将“躺平”分为“主动的觉醒式躺平”和“被动的紧缩式躺平”两种类型，前者是在洞察生存艰难之后调整生存法则和自我意识，以洒脱的心态予以面对，后者则是面对生存压力无奈妥协，“永久性躺平”（如废青）或者“躺一会儿歇一会儿”^[7]。还有研究者将“躺平”分为“虚假的躺平主义者”（实现了财务自由或者拥有相对稀缺资源，躺着也能挣钱）、“积极的躺平主义者”（有自觉意识，将“躺平”升华为一种主义、精神乌托邦）与“消极的躺平主义者”（对社会“优绩制”不满怨恨，“身躺心不平”）^[10]。值得一提的是，有研究者从阶层角度将“躺平”划分为低收入青年群体的“抵抗型躺平”、中等收入青年群体的“摇摆型躺平”、高收入青年群体的“仪式型躺平”，不同类型的“躺平”存在跨阶层扩散和共鸣^[12]。当然，也有研究提醒，多数“躺平”青年其实并不想“躺平”，更不想永久“躺平”，“躺平”只是暂时的调整^{[6, 13]}。

对于如何避免青年“躺平”或者让“躺平”青年站起来，研究者们有基本共识：一方面要加强意识形态引领，强化主流文化，帮助青年树立正确的需求观，培育青年的奋斗精神^{[1, 14-17]}；另一方面，从制度层面破解社会结构性困境，为青年提供更公平的参与机会，让青年从劳动中获得尊严，保障青年发展权益，增强青年的发展信心和希望感^{[6, 18]}。

现有研究对于青年“躺平”现象的文化表征、分类和社会根源进行了比较丰富的讨论，并据此提出了消除青年“躺平”现象的建议，但尚没有研究呈现“躺平”青年究竟是如何站起来的。另外，从研究方法角度来看，现有研究绝大多数是研究者基于对网络上“躺平”现象的观察而进行的解读，体现的是研究者的客位立场和“专家知识”，缺少细致的质性研究来揭示“躺平”青年的主位立场和“深层知识”。本研究则回到“躺平”青年自身，通过质性研究方法，呈现“躺平”青年对“躺平”的看法、他们“躺平”时的心态以及努力站起来的微观过程，展现“躺平”青年自我奋斗前行的主体性经验。

二.   研究方法

自2021年8月伊始，我们开始关注豆瓣“躺平后起立互助联盟”小组。首先，我们通过浏览小组成员的帖子，对小组成员的“躺平”经历、打卡、组员之间的互动等基本情况进行了解。我们所研究的“互助联盟”小组共有464个帖子，删去9个已注销用户的帖子和1个非公开的帖子，共有454个帖子可供阅读。其次，本文研究者于2021年12月至2022年3月对小组成员进行半结构深度访谈。本文研究者通过两种途径招募访谈对象：一种是通过豆瓣邮箱邀请互助联盟小组成员接受访谈；另一种是加入到互助联盟小组成员建立的微信群，联系访谈对象。

深度访谈是通过电话、微信语音通话以及豆瓣私聊方式进行。访谈内容涉及访谈对象的基本情况、“躺平”经历、“躺平”后起立过程、起立的方法、起立的阻力和助力、对“躺平”和起立的理解、互助联盟对起立的作用，等等。在访谈开始前，本文研究者会详细向被访者说明访谈目的、访谈资料的记录和使用方式、访谈遵守的伦理原则，在征得访谈对象知情同意的前提下对访谈过程进行了录音。本文研究者一共对15位小组成员进行了深度访谈，平均每个深度访谈时间为1小时。被访者的年龄多数在20~30岁，其中最小年龄为19岁，最大年龄为31岁；女性占比较大（73%）；受教育程度以本科和硕士为主，其中1位被访者的学历为大专，3位本科在读，6位为本科学历，5位为硕士学历；13位被访者的户籍类型为城市户口，2位为农村户口。被访对象总体上与豆瓣用户生活在一线城市、年轻、高学历的特征相一致。就性别结构来说，本文通过对“互助联盟”小组发帖者的信息进行梳理，发现简介中可以看到性别信息的发帖者249人，其中男性34人，女性215人，女性比例显著高于男性，由此可见，“互助联盟”小组成员也是以女性为主。

三.   青年“躺平”的两种触发机制

一   负性生活事件触发“躺平”

本文通过对“互助联盟”小组成员发帖内容的梳理以及对小组成员的访谈，发现不少“躺平”青年是在遭遇挫折后“躺平”，“躺平”是应对挫折的一种方式，即“挫折—躺平”。“躺平”青年遭遇的挫折往往是一些负性生活事件，如失业、考研失败、生病等。在遭遇负性生活事件后，人们会使用一些心理防御机制，以应对身心功能紊乱，例如退化（regression），行为回到婴幼儿时期，具体表现为哭闹、极度依赖他人。在一定程度上，“躺平”也是青年应对负性生活事件的一种心理防御机制。遭遇负性生活事件后，他们通过睡觉、玩手机、减少社交来缓解负性事件带来的身心失调。

被访者Heli是一位19岁大二女生，去年上半年，她患了抑郁症，精神状态很差，不得不“躺平”。“对于我来说，是处于一个很差的精神状态，避免和周围人去比，把对自己的要求定义为活着就行，想睡就睡，能及格了不学就不学，以保持一个相对积极的情绪状态。”与Heli类似，被访者探探（27岁，女）是因为罹患双向情感障碍而不得不“躺平”。“我生病了嘛，病得特别严重，严重到没有办法动了，就没有办法走路了……然后就突然觉得什么都不重要了吧……我一般大部分时间都是在睡觉，我好像就只能睡觉的样子……不怎么思考，然后也不怎么做事，基本上就什么都不干。”

被访者青玉是一位28岁银行客户经理。由于交通事故导致他腰椎粉碎性骨折，做了大手术，被迫躺下。但他一开始是身躺而心不躺。考虑到同龄人在努力，自己却卧床不起，这让他非常焦虑，卧床的前三个月他还努力学习，备考注册会计师，但第四个月的时候，医生说他的身体支撑不了这种考试，因为这种考试强度大，要连续从早到晚考两天，他一下子失去了奋斗目标，突然间觉得很疲倦，就什么都不想做了，不想学习了。“然后睡觉的时间比较多，看视频的时间也比较多，就突然懒散下来……生活非常不正常，就是别人正常休息的时候我醒了，别人正常醒的时候我在休息……到后来都抑郁了，每天想七想八。”

二   压力触发“躺平”

压力是另一个重要的“躺平”触发机制，即“压力—躺平”。现有研究所讨论的“躺平”基本上属于压力触发型“躺平”^[4-7]。从精神分析角度来看，人们在追求欲望满足和目标实现过程中，会遭遇各种紧张，“躺平”则是摆脱紧张焦虑的一种手段。对“互助联盟”组员的实证研究发现，压力触发型“躺平”大体上可以分为以下几种亚型。

隐退型“躺平”。此类“躺平”者面对外部压力和竞争时，选择逃避，甩手不干了，不再努力，放弃社会主流目标，不遵照社会主流的人生轨迹。被访者元一是一位21岁程序员，对他来说，IT行业大环境很压抑，工作强度大、报酬低，而且容易遇见拖欠工资情况，再加上高房价、高消费水平，导致他在离职后萌生了摆烂 ¹的念头。“各种原因导致对工作有严重的抗拒，所以待在家，不想出去找工作。”在一些被访者看来，“躺平”是放弃社会主流的人生轨迹和追求目标，按照自己的活法来生活，不用活得那么累。

仪式型“躺平”。“躺平”者将自己的欲望降低到没有紧张的程度，他们的生活轨迹会遵照社会主流模式，但在学习或者工作时“摸鱼” ²，不积极上进，不努力再往前迈一步。换言之，仪式型“躺平”并不是指“躺平”者什么都不做，而是按部就班、安于现状的“半躺平”状态。

“体制内很多所谓的‘躺平’就是不干活，每天打打卡，工作推给别人干，但我觉得‘躺平’还是建立在不给别人添麻烦上吧，就至少工作方面，我还是认真负责完成的……我现在至少领导安排任务都完成了，哈哈，就是质量一般……也算认真干吧，那工作总不能犯错误吧，我还指着吃饭呢。我现在就是没有目标地活着啊，也就是工作时间忙一点，下班立马走人，然后开始玩乐，没有想着要进步。”（三丁包）

“很多时候，工作过程中说‘躺平’，对我来说，就是不追求工作加薪或者升职，维持现状这样就好了。”（饺子）

休整型“躺平”。此类“躺平”者在实现目标之后，没有立马投入到下一个目标的奋斗之中，而是通过“躺平”来获得休息调整，避免进一步内卷或者一直处于压力之下。在他们看来，奋斗和“躺平”是交替出现的，人们很难一直处于打鸡血的奋斗状态，“躺平”是人生中的一种正常状态。正如“躺平”者Star所言，“不是每个人每天都能够打鸡血吧”。

乐乐是一位工作多年的医生，他也表达了暂时性“躺平”可以让自己获得休息时间，更好地去认识自我。“对我而言，完全的离职或者说完全的把家人都抛在一边不顾，我就‘躺平’，这种形式上的‘躺平’我可能做不到。但是在某一段时间呢，我可能会给自己一个间歇，或者在某一些时空范围内吧，就是所谓的休息吧，就这种gap。然后我用这个时间去整理和思索我自己的一些想法，这个时间空间完全属于我自己的。我能在这段时间内是一个相对自由的状态，然后我觉得这对于我来说就算‘躺平’了。”

四.   “躺平”者为何要站起来？

访谈资料显示，真正能做到长期身心皆躺而不焦虑的“躺平”者很少。实际情况是，“躺平”者在“躺平”过程中会遭受来自外部和内部的各种压力，从而主动或者被动地想要站起来。

一   身心状态改善：有劲站起来

对于遭受负性生活事件打击而被迫“躺平”的人来说，当他们的身体恢复健康、精神状态改善，身心状态允许重新站起来时，他们通常毫不犹豫地想要起立。前文提到的被访者Heli因为抑郁，体力和精力都很差，她每天睡十几个小时，做的事情少，被动“躺平”。Heli说她通过“躺平”来屏蔽外界影响，避免情绪波动，使自己活得舒服一点儿，“就是怎么开心怎么过”。Heli说她是一个有好胜心的人，不喜欢“躺平”，当她的身体精神状态稳定了以后，她觉得自己获得了站起来的力量。“有一天忽然觉得自己又有劲站起来了，也没想太多，直接就决定站起来了。”

被访者青玉因为交通事故导致瘫痪，等他的身体康复了，他觉得自己已经浪费了挺长时间，想着赶紧起立。“我是一个不太能‘躺平’的人，所以很多时候‘躺平’对我来说就是因为我身体吃不消了，被迫‘躺平’……当一个人失去自由的时候，整个人情绪会变差很多。当恢复正常行走，就是健康了，整个人的状态就好很多了。”

被访者探探一边吃药一边要看医生，当她的身心状况得到改善时，她想着复健，回归社会。“主要是我逐渐地好起来了吧，逐渐能说话了，然后能走路了，然后我就觉得我肯定是要做一些什么事情的。”

二   得养活自己：没有条件一直“躺平”

作为年轻的“躺平”者，他们总体上工作年限较短，且不少在北京、上海这样的一线城市租房居住，没有经济条件长期“躺平”。不可否认，有一小部分“躺平”者由于家境好，不需要努力奋斗也可以过得不错，对这部分人来说，“躺平”算得上享受生活，但是对于大部分“躺平”者来说，他们在“躺平”的时候还是得面对现实的生计问题。被访者墨子在辞职之后进入到“躺平”状态，每天只有支出，没有收入，这让她十分焦虑，她在“躺平”的时候不得不间歇地挣扎着改简历、出门面试。“我是一个比较容易焦虑的人，尽管我知道我的存款可能让我再躺个半年都没有问题，但我就是会焦虑。我就是想，找到工作那刻起，我就觉得终于不用再消耗我的存款了，我就觉得松了一口气。”

不少被访者在访谈中提到了自己出于经济原因不得不站起来。例如被访者三丁包说自己虽然“躺平”了，但也要活下去，不工作的话，没法养活自己，所以需要站起来。被访者元一在谈到自己为什么选择战起来时，也提及了一笔经济帐。他一个人在外地工作，每个月的房租加上生活费都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不工作的话，他实在没办法活不下去。被访者Jane说自己心里想“躺平”，但她需要挣扎起立，挣钱给自己养老。

三   内心焦虑：害怕被甩出

与外界的刻板印象不同，“躺平”者在“躺平”过程中普遍出现越躺越焦虑的情况。被访者墨子不仅自己在“躺平”时感到焦虑，而且他遇到过的其他“躺平”者也是焦虑的。在他看来，没有人能够做到真正意义上的完全“躺平”。“就是我遇到的那些人吧，没有遇到那种完完全全的自暴自弃。我遇到过一些双向障碍很多年的，几次自杀然后从ICU出来好几次的，即使当他们完全‘躺平’的时候，他们反而也会有一种焦虑，就跟我之前‘躺平’的时候是有一点类似的，当你闲着的时候，你反而焦虑，想去做一些事情……我觉得人有一种心理，就是如果你没有付出努力，嗯，然后你莫名其妙地休息，会不自觉有一种负罪感。”（墨子）

对于“躺平”者来说，长期“躺平”不仅面临经济压力，还要承受与日俱增的心理压力。虽然“躺平”者想通过“躺平”来回避压力和竞争，但他们也恐惧躺得太久会被甩出社会。如果说“内卷”会给“躺平”者带来压力，与其相反的“甩出”也会给他们带来不安。有的被访者表示自己刚开始“躺平”的时候，逃避压力和矛盾，的确觉得轻松不少，但慢慢就会感到“躺平”的焦虑。还有的被访者讲述自己“躺平”时轻松和焦虑交替出现。被访者青玉说她认识的大部分人都非常进取，所以她在“躺平”的时候会很焦虑，觉得自己被同辈狠狠地甩在身后了。被访者饺子在互联网行业工作，她说自己刚开始“躺平”的时候，会感到很开心、很自由，但是躺久了之后会感到焦虑，因为自己跟身边的人比起来没有什么进步，身边的人努力在学习进步，她这样躺着，很快会被淘汰。

“躺平”青年除了害怕不努力提高自己的技能会被行业淘汰之外，他们还担心与同辈群体不同步，慢慢会在社会交往上被隔断，面临社会性甩出。“就是因为和周围人干的事情不一样了，就和他们产生距离了啊，沟通变少了，也变得不那么顺，新的社交也变少了。”（Heli）

值得一提的是，除了焦虑之外，有的被访者还会对自己“躺平”时无所事事产生羞愧、自责。例如，被访者探探觉得自己在“躺平”时什么事都没干，浪费了自己的青春，这让她觉得很羞愧。

五.   “躺平”者站起来的助力：社会支持

现有研究已经指出，社会支持具有心理保健作用，与个体身心健康密切。当社会支持系统不够完善时，会影响到个人其他方面，降低个体的健康、生活质量，造成家庭关系紧张以及组织绩效降低^[19]。关于社会支持的作用机制，学界存在主效果模型和缓冲器模型两种解释框架。前者认为社会支持对身心健康的积极影响具有普遍性，只要增加社会支持程度，个体的健康状况会得到提高；后者认为社会支持扮演着缓冲器角色，它可以缓冲压力事件对身心状况的负面影响^[20]。

社会支持是“躺平”者站起来的重要助力。诸多被访者表示他们之所以能够站起来，得益于外部社会支持。从支持类型来看，这些支持大体上分为客观性支持和主观性主持。社会支持来源主要是亲友、朋友以及线上网友。

一   客观性支持

对于“躺平”者来说，客观性支持包括物质性援助和直接服务，例如生活照料、提供工作信息等。被访者葱饼说她在“躺平”时父母给她提供吃喝，她的朋友知道她没工作，会常常找她出来聊天，给她介绍工作。同样，被访者探探的大学同学也给她介绍工作，虽然这份工作很糟糕，但给她提供了站起来的力量。

监督是被访者经常提到的一种服务性质的客观支持。“躺平”者在站起来的过程中遭遇的一个内在阻抗因素是自己的意志力不够。为了帮助自己坚持复健，她们觉得自己需要外部监督。一些被访者在现实生活中寻找到一起努力学习的小伙伴，彼此打卡监督。“我要学习，我朋友刚好考公，我跟我朋友就互相监督。”（饺子）

被访者经常使用的一个获得监督支持的策略是“打卡”，即在豆瓣“互助联盟”网页上像记流水账一样记录自己每天做的事情。例如小组成员“章鱼小丸子”发了一条复健日记的贴子，标题是“努力毕业，找工作”，他定下来的目标是“睡前不玩手机、好好睡觉、白天不赖床、好好学习、好好运动! 每天要有目标!”，并表示自己以后每一天都会在贴子的评论区打卡，以监督自己。

对于为什么要在豆瓣小组里打卡以及打卡有什么作用，被访者的回答主要包括这样两层意思：第一，豆瓣小组是一个公共平台，在上面立下目标，相当于做了一个公开承诺，会被别人关注和监督，从而倒逼自己要努力践行；第二，打卡自己的复健行为，若是能得到别人的点赞、评论或者鼓励，会给自己打气。

“毕竟是一个公共平台嘛，就想说在公共平台刷帖打卡会有一定的心理暗示，有那种监督的作用。有些帖子你打卡的时候，然后会有其他人回应你，跟你一起背啊什么的，我觉得这个互动还是挺良性的。我觉得有回应的话还是挺重要的，有回应的话你会想着，哎呀有人在看着我发这个帖，我一定要坚持下去，不可以丢脸。”（饺子）

从打卡实际作用的发挥来说，小组成员的关注很关键。一个点赞、一句鼓励往往能给打卡者带来很大的前行动力。若是打卡长久得不到别人的回应或者关注，用被访者的话来说就是“帖子糊了”，也很可能挫败打卡者坚持下去的信心。像“章鱼小丸子”在评论区打卡第3天时，就得到了小组成员“揪揪”的留言鼓励“加油！我也开始复建”，他回复“嘻嘻，好呀，相互加油，相互监督!”。打卡的第13天，“章鱼小丸子”失望地写道“我好菜啊!!!”网友“意”留意鼓励“哇，你都已经坚持打卡13天了，真是整条街最厉害的崽”。网友的肯定和鼓励让“章鱼小丸子”一下子备受鼓舞，“哇，正灰心丧气中，看到你的话，瞬间让我振奋! 感谢你的鼓励！”。

二   主观性支持

在站起来的过程中，他人的理解和鼓励对于“躺平”者来说特别重要，会帮助“躺平”者获得积极的情绪体验。被访者提到自己“躺平”以及起来过程中，家人和朋友会找他聊天，开导他，给他鼓励，让他觉得很温暖，获得站起来的力量。除了家人、朋友等传统性社会支持来源之外，诸多被访者通过加入豆瓣“互助联盟”这样的网络亚群体组织，从中获得尊重、安慰、鼓励等主观性支持。与现实中的亲友相比，“互助联盟”小组成员彼此之间具有一定的相似性，更容易共情。“网友私信也有，互相鼓励安慰。”（葱饼）被访者青玉在网上发了一个帖子，诉讼自己的糟糕状况和苦闷心情，一位有相似遭遇的网友看到后联系了她，跟她聊起来，给她提供了一些经验和建议。“她是相当于被疫情和骨折双重打击，但她还是很坚强地站了起来，而且就是一直不断地在鼓励我。”（青玉）

一些“躺平”起立者还特意加入了专门的微信互助群，跟其他“躺平”起立者一起结伴复健。通过“互助联盟”网页上的复健微信群信息，本文研究者加入了2个复健微信群，其中一个微信群有30个成员，另一个微信群有15个成员。对于建立“躺平”起立者互助微信群的初衷，15人微信群的公告栏做了这样的描述，“希望本群能作为大家面对生活的一个支点，期待未来更好的自己，也期待你的进步给他人以鼓励。”与“互助联盟”网页上小组成员之间松散的、不稳定的交流互动相比，复健微信群里的互动更为频繁、持续和深入，更容易形成高水平的共情。复健微信群小组成员会时不时地在微信群里分享自己复健过程中的苦恼和心得，而且往往很快得到回应。15人的微信群每周日上午还举办一次小组分享会。在分享会上，小组成员轮流担任主持人，每个参会者依次报告自己本周的复健情况，反思复健过程中出现的问题，分析做得好的地方，并且分享一件正能量的事情（可以是新闻、书籍、电影或者生活中的事情等）。

被访者媞妹从去年十月份开始加入了“躺平”者起立微信小组，参加了四个月的小组活动，看到了自己和他人的一些变化。“每周日十点钟开小组会，然后到了这个时间，我就知道一周又过去了，那我自己会去想一下我这周做了什么，刚好小组里面也会有一个一周做了什么事情的一个总结嘛，我会自己去想一下，我就是提醒我下一周又要开始有新的任务了，然后再一个就是刚好用这一个小时的时间来放松一下，听一下别人这一周有没有什么新的收获，然后有没有什么新的问题吧……我也能在分享中感受到大家的努力，付出都是有回报的，至少它是有一个结果的，然后大家也都在积极的想方设法应对困难。”

六.   “躺平”起立者的建议：“过来人”的经验

基于自身的“躺平”体验和起立经验，被访者给“躺平”者以及想要起立的“躺平”者提供了一些“过来人”的建议。

一   积极寻求社会支持，提高社会支持利用度

“躺平”者的生活状态和人生轨迹往往跟他人不同步，随着社会交往的减少，“躺平”者的社交圈萎缩，容易陷入封闭之中。但正如前文所指出的，社会支持是“躺平”者复健的重要助力，所以不少“躺平”起立者建议“躺平”者以及“躺平”起立者要多与他人沟通交流，在社会交往中感受到爱和关怀，汲取前行的勇气和力量。被访者青玉说她很感谢自己的家人和朋友，他们帮助自己走出了困境。如果是她自己一个人的话，很容易画地为牢，对自己的情况会越想越崩溃，越崩溃就会越想，所以她希望每一个“躺平”者能够走出自己的世界，多跟别人交流，会发现生活中的美好。“因为我知道‘躺平’的人就是自暴自弃，就是那种反正我也是这个样子了，再差也就是那样，就自暴自弃。如果是这种人的话，一定要走出自己的圈子，多交流。交流是件很美好的事情，不要自己沉迷在自己的世界里。”

被访者皮克的经验是一个人躺太久了，心理和情绪上容易出现问题，她建议“躺平”者要多出门走走，多参与社会交往。“就是身边有亲戚朋友的话，可以让他带你出去走一走。我就是稍微感受一下这个社会的温暖了，然后又对生活重新燃起希望了。”

二   调整心态，对“躺平”进行反思

在“躺平”过程中，“躺平”者会焦虑被同辈群体甩在身后，恐惧被社会抛弃，甚至因为无所事事而产生羞愧自责。对于“躺平”带来的负面情绪，诸多被访者建议要从长远眼光来看，而不局限于一时得失。“我劝诫自己的就是，也许我能活个七八十年，这一两年也暂时不用那么着急。”（皮克）被访者探探建议“躺平”者把“躺平”看成重振旗鼓之前的一种缓冲，只要想着自己要起立，那么未来是会向好的方向发展的。

一些被访者建议“躺平”者对自己的“躺平”进行反思，重新认识自己、理解生活，使“躺平”成为一个学习和成长的契机。被访者光年建议“躺平”者不能纯粹消极懒惰地“躺平”，而是要好好琢磨自己的“躺平”状态，搞清楚自己为什么会“躺平”以及“躺平”是为了什么，从而找到使自己站起来的方法，比如改变自己的想法或者换个环境。被访者青玉说她在“躺平”时，自己的生活节奏慢了下来，她有大量的时间去思考生活的目的、人生的意义之类的问题，使她更加明白自己，从而通过反思“躺平”有所学习和收获。

三   找到适合自己的奋斗目标和起立节奏

“躺平”青年在努力站起来的时候通常给自己设置了一个目标，使自己有事情干。对于不少被访者来说，仅仅是单纯的“有事情干”就在很大程度上能帮助“躺平”青年变得积极起来，缓解他们的“躺平”焦虑。“就是相当于在不断地给自己找事情做，你强迫自己要那个（做事情），不然的话，如果没有目标，我就容易‘躺平’。”（青玉）

被访者提到的“有事情干”往往是指各种类型的学习，提升自己的能力。Star说自己为了能够站起来，就去看司法考试的书，强迫自己去听一些课程视频，给自己找事情做。饺子在有跳槽的想法后，主动去看一些网课，每天背单词。在Jane看来，“躺平”者站起来的表现就是确立一个目标，然后积极投入行动，最后达成这个目标。三丁包说她“躺平”时就是没有目标地活着，下班立马走人，然后开始玩乐。在她复健那段时间，她想通过考研离开所在的城市，就每天6点半起床学习，学到晚上11点。

需要指出的是，“躺平”青年设置的目标可能是非常符合社会主流价值观的人生追求，如考证、升职等，也可能是非常基本的、个性化的想法，如为自己攒养老钱、能正常学习等。尽管这些目标因人而异，但通常都是“躺平”青年自己认可的、愿意去努力实现的。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找到自己的活法，在某种程度上减缓了“躺平”青年站起来过程中的痛苦。“因为我起立是按自己喜欢的方式生活而不是乱卷，所以没有很痛苦，挺快乐的。”（Heli）

在“躺平”者看来，判断一个“躺平”者有没有在起立，最核心的标准是看他有没有目标并且为这个目标而努力。他们建议想要起立者，要给自己设一个奋斗目标，让自己有事情做。“我觉得首先要明白自己想做什么，给自己定一个目标，然后对目标有相应的规划。还有就是保持学习的状态，哪怕不是学习知识，可以去学习小手工，去发现自己感兴趣的领域，去学一项技能，等等。”（饺子）

有被访者提醒“躺平”起立者确定奋斗目标时要慎重，避免一时冲动，另外，订立的目标要是自己通过努力能够实现的，避免目标定得太高导致自己实现不了，打击自己的信心。“不要对自己的要求太高，要求太高，实现不了的话，就会觉得自己不够好，会有再次‘躺平’的想法。”（探探）

此外，“躺平”起立者需要围绕奋斗目标制定一个行动规划，使起立循序渐进。“你需要按照计划，比如说我提前一两个月就开始酝酿，然后调整自己，做一些准备，这样的话你会适应（起立）得比较快些。”（光年）

还有一些被访者建议“躺平”起立者要注意起立的节奏和速度，不一定求快，避免欲速则不达。例如，被访者媞妹认为那种打了鸡血似的起立状态也许短期之内是有效果的，但是很难长期保持打鸡血的状态，而且打鸡血状态可能对身体和精神的损耗也比较大，长期来看，她建议“躺平”起立者要寻找一个更适合自己的节奏。

七.   结论与反思

当前，“躺平”作为一种青年亚文化现象被广泛讨论，甚至引发主流社会焦虑。围绕青年“躺平”的表现、分类及原因，学界进行了比较丰富的讨论，但现有讨论更多地是研究者从“局外人”视角对“躺平”现象进行学理化解读，缺乏实证研究来展现“躺平”青年自身经验。有鉴于此，本研究通过对豆瓣“躺平后起立互助联盟”组员的实证研究，梳理了“躺平”青年起立原因、起立的助力和阻力以及起立策略，从“躺平”青年“主位”立场讲述他们的“躺平”起立故事。

研究发现，“躺平”青年存在两个重要的“躺平”触发机制，即“挫折—躺平”和“压力—躺平”。前者通常由负性生活事件触发，“躺平”是青年应对负性生活事件的一种心理防御机制；后者则是由压力触发，“躺平”是摆脱欲望满足、资源竞争带来的紧张焦虑的一种手段。压力触发型“躺平”具体又可以分为隐退型“躺平”、仪式型“躺平”和休整型“躺平”三种亚类型，其中隐退型“躺平”者面对生存竞争压力时，选择逃避，放弃社会主流目标和人生轨迹；仪式型“躺平”者会遵照社会主流模式，但并不努力再往前迈一步，属于一种安于现状的“半躺平”状态；休整型“躺平”者则是在实现目标之后，没有立刻投入到下一个目标的奋斗之中，而是通过“躺平”来获得休息调整，避免一直处于压力状态。对于学界研究来说，目前有关“躺平”的分析基本上都属于压力触发型“躺平”，而对挫折触发型“躺平”关注不足，未来研究有必要进一步讨论“挫折—躺平”类型的“躺平”现象。

对于“躺平”青年为何想要站起来，研究发现了三个主要原因：其一，对于遭受负性生活事件打击而被迫“躺平”的人来说，当其身心状态改善，有劲站起来时，他们往往会选择起立；其二，对于大部分“躺平”青年来说，他们在“躺平”的时候还得面对现实的生计问题，其经济条件无法支撑一直躺；其三，“躺平”过程中会产生与日俱增的心理压力，恐惧社会性“甩出”。

在“躺平”青年的起立过程中，社会支持是他们起立的重要助力。除了来自家人、朋友等传统社交网络提供的客观支持和主观支持之外，以网友为代表的网络互助组织是“躺平”起立青年获得社会支持的重要来源。“躺平”起立青年通过在网络平台打卡来寻求外部监督和鼓励。此外，一些寻求起立的“躺平”青年加入微信起立互助小组，结伴同起，使他们在起立过程中获得更高水平的共情。

本研究的启示在于：第一，对于想要“躺平”的青年来说，“躺平”并不意味着“一躺天地宽”，“躺平”并不能彻底让人从压力焦虑中解脱出来，相反，“躺平”者在“躺平”过程中普遍会产生焦虑，甚至会有羞愧和自责。换言之，不仅“内卷”会令人焦虑，“甩出”也会让人惶恐不安，因此，想要通过“躺平”来规避压力的青年需要清醒地认识到这一不可能性。

第二，社会支持对于“躺平”青年具有身心健康保健作用。对于正在“躺平”的青年以及想要起立的“躺平”青年，他们需要增加社会交往，主动发现和寻求社会支持，增强社会链接，感受社会温暖，避免自我封闭和孤立。

第三，对于想要起立和正在着手起立的“躺平”青年而言，给自己设定一个愿意为之奋斗、经过努力有希望实现的目标，让自己有事可做，是一个不错的开始；在起立过程中，做好行动规划，并掌握合适的行动节奏。

第四，对于专门从事青年服务的社会工作者来说，有必要把感受到困难、有服务需求的“躺平”青年纳入服务范围，为他们提供相应的个案服务和小组服务。服务方案可以侧重构建“躺平”青年的社会支持网络、提高“躺平”青年对社会支持的感知和利用；协助“躺平”青年学习应对挫折和压力的技巧；使用动机式访谈法、理性情绪疗法、任务中心治疗模式等专业方法帮助“躺平”青年增强起立动机、培养理性信念、确定奋斗目标、发展行动计划，助力“躺平”青年起立。